吳宜燦,中國科學院院士、國際核能院院士、中子物理學家、鳳麟核創始人。長期從事核科學技術及交叉領域研究。曾獲國家自然科學獎二等獎、國家科技進步獎一等獎以及美國核學會杰出成就獎、歐洲聚變核能創新獎等,獲評中國產學研合作十大創新人物。
從誤打誤撞選擇核反應堆專業,到把核科學技術作為一生志業﹔從深耕中子物理與核能系統基礎研究,到投身科技成果轉化與產業一線——中國科學院院士吳宜燦身上貼著多重標簽:科學家、創業者、老師……
不久前,吳宜燦獲評2025年中國產學研合作十大創新人物。帶著對這位“跨界”院士的好奇,科技日報記者對吳宜燦進行了專訪,聽他暢談對前沿技術熱潮的思考,以及一路走來的心路歷程。
一是人工智能,這是我目前重點跟蹤和關注的方向,我很關心它可能對科研、產業乃至整個社會帶來的影響。
二當然還是核領域本身,尤其是核科學技術與人工智能可能存在的交叉融合。我認為核科學技術和人工智能這兩者關系非常緊密:核能是支撐人工智能發展的重要動力引擎,可為人工智能的龐大算力需求提供穩定、清潔且極具韌性的電力基座﹔人工智能則正在重塑核科學技術的研發范式,可能對核行業發展帶來革命性影響。
吳宜燦:當前,新一代核科學技術的發展方興未艾。我認為新一代核能系統,應該基於從源頭確保核安全的理念,具備親近性、靈活性、智能性等技術特征,能夠滿足未來對能源的多元需求。
吳宜燦:它的應用場景非常廣泛。小到心臟起搏器裡用的微瓦級核電池,大到“上天入海”用的兆瓦級電源,都是潛在的應用場景。比如我們提出的核電寶,就是這種新一代核能系統的代表,它具有超安全、超小型、超長效等特點,不充電就能用上數十年,可靈活適配各類應用需求。在偏遠地區及海島供電、特殊環境應急電源、船舶動力、空間電源動力、人工智能算力與數據中心等領域,這項技術的應用能讓人們擺脫“電量焦慮”。
吳宜燦:我們團隊已建成國際首台十兆瓦級車載核電寶工程集成模擬試驗樣機,目前正在推進示范工程應用。
記者:剛才您提到的主要是核裂變技術。您和團隊也一直深耕核聚變領域。能講一下這兩條技術路線的發展態勢嗎?
吳宜燦:應該認識到,這二者目前處於不同的發展階段。當前,核裂變能技術已取得廣泛商業化應用,而核聚變能技術尚未成熟,距離商業化應用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是,二者都迎來了新一輪發展機遇。
對核裂變而言,發電是其當前最主要的商業化應用領域。數據顯示,2025年,我國商運核電機組累計發電量達4677億千瓦時,佔全國發電量的4.82%。這一比例相比美國的約18%、法國的約68%,還有不小差距。未來要提升核電在電力結構中的佔比,關鍵要靠技術創新,靠發展新一代核能系統。
而對於核聚變而言,當下熱度很高——有政策支持,有資本助力,還有輿論關注,這些都是好事。不過,在核聚變關鍵核心技術方面,還有不少問題亟待解決。對此,我們應保持清醒認知,做好科普工作,讓大家對核聚變的認識更加理性。
記者:核科學技術正從能源領域走向更廣闊的民生領域。未來10年,您認為它最可能在哪些領域帶來變革?
吳宜燦:核醫療、小型核能系統、工業安全與先進制造。核科學技術在這些領域的應用潛力巨大,每個應用領域都可能發展成為萬億級市場。
以核醫療為例,數據顯示,2024年,我國新發癌症患者病例約515萬例,較2022年上升6.8%,對核醫藥產生了非常大的需求。如果能通過核科學技術手段,滿足這類需求,能夠帶來不可估量的社會價值和經濟價值。
記者:您辦公大樓牆上的標語令人印象深刻:“沒有任何借口,要麼創新,要麼滅亡。”這句口號背后有什麼深意?
吳宜燦:這句話的目的就是把創新植入我們團隊的基因。無論是基礎研究還是科技成果轉化,沒有創新就沒有未來。創新就是要勇闖“無人區”,做別人沒做過的事情。
記者:您一直倡導做有用的科研,但很多人覺得科學研究離不開興趣驅動。“有用”和“興趣”之間會不會存在沖突?
吳宜燦:兩者並不矛盾。不可否認,從事科學研究特別是基礎科學研究的確需要興趣。但興趣也可以來源於對現實問題的關切。
我做科研正是源於興趣——解決實際問題以及滿足社會需求的強烈興趣。做科研,往小了說,要對得起科研投入﹔往大了說,要回饋國家、社會和人民。
吳宜燦:科學研究本來就是一個探索未知的過程,不確定性正是科學探索的魅力所在。當然,這絕不能成為漫無目的地做研究的借口。我們應想方設法把不確定性變成通往確定性的階梯,為最終發現科學規律鋪路。
在談論科技成果轉化時,我們時常會聽到這樣的聲音:要打通科技成果轉化的“最后一公裡”。這很容易讓人誤以為科技成果離市場就差“最后一公裡”了,實際上,這大大低估了其中的困難。從科學到技術,從技術到產品,從產品到商品,每一步都充滿不確定性,要跨越重重“死亡之谷”。
吳宜燦:科技成果轉化是一項系統工程,涉及創新鏈、產業鏈、人才鏈、資金鏈。當前,科技成果轉化質效不高,究其原因,就是“四鏈”脫節:科研人員對科技成果轉化的內驅力不足,懂技術、懂市場、懂管理的復合型人才匱乏,投早、投小、投長期、投硬科技的耐心資本缺乏。
吳宜燦:要實現科技成果高效高質轉化,關鍵在於“四鏈”的深度融合,核心是要解決“人”和“機制”問題。
一方面,要構建人才與技術共同體,讓人才高效有序流動,營造一個良好的團隊協作和創新生態﹔另一方面,要構建文化與利益共同體,解決大家的原生動力和激勵機制問題,充分激發人才的創新活力。
當前,國家層面已密集出台了一系列政策措施,自上而下推動科技成果轉化體制機制的完善,但要真正打破路徑依賴,既需要頂層設計的持續優化,又離不開自下而上的實踐探索,二者缺一不可。
記者:很多人覺得科學家最擅長的是做科研,不一定適合做企業。您怎麼看科學家創業這件事?
吳宜燦:我非常認同一個判斷:科學家不一定天生適合做企業。但我認為,中國今天一定需要一批願意走向產業一線的科學家。
為什麼這麼說?因為當前很多關鍵核心技術的突破,已經不只是科學問題,而是工程化、產品化、產業化問題。如果科學家隻停留在寫論文、做樣機階段,很多成果就走不進現實世界,既形不成國家競爭力,也解決不了現實問題。
當然,科學家做企業,不能簡單把實驗室那一套搬過來。科學家最擅長的是把一個成果“做出來”,而企業要求的是把它“做成、做穩、做大”,這中間要補很多課。
吳宜燦:我們探索構建了科學研究、人才培養、產業發展、金融支持“研學產金”四合一緊密融合的科技創新模式,形成創新聯合體,以實現高效資源統籌和協同攻關。
我們團隊從一開始就將做有用的科研作為價值導向,將科技成果的應用作為核心工作之一。值得一提的是,我們團隊絕大部分經費都來自社會資本。
吳宜燦:關鍵在於兩點,一是成果的市場潛力,二是團隊的能力。資本的嗅覺向來靈敏,尤其是對那些能看得到未來回報的科技成果。
但有市場潛力並不意味著一定能取得市場成果。要取得市場成果,僅靠科學家單打獨斗是不行的,因為科學家的追求和市場需求有時並不完全一致。要贏得社會資本的青睞,還要有一個能將科技成果轉化為產品並將其推向市場的團隊。
記者:您曾在多個國際核能組織任職。據您觀察,在科技成果轉化機制方面,我國與歐美最顯著的差異是什麼?
吳宜燦:我的直觀感受是,一些國外的科研人員更敢干,更有科技成果轉化意識、市場意識和用戶意識,這是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
我接觸過一些國外的教授,他們在發明了一項技術之后,就會想方設法把它轉化為產品,並成立一個很小的公司,嘗試將產品推向市場。
有一件事令我印象深刻。十年前,我們團隊就做出了一款核設計與安全評價軟件,最初在國際上供用戶免費使用。而美國有家隻有幾個人的小公司,也做了類似的軟件,但他們的軟件是收費的,費用還挺高,算下來一年費用就要好幾十萬元人民幣。后來,這家公司還找到我們,想把我們的軟件集成到他們的軟件中去,我們沒有同意。但不可否認,他們的商業意識確實比我們強。
記者:聊了這麼多科技成果轉化的事,我很好奇,您當初是怎麼走進核科學技術這個大門的?
吳宜燦:完全是誤打誤撞。我高考化學成績相對突出,於是大學就想填報化學類專業。但在填志願時,厚厚的專業目錄讓我眼花繚亂。我看到有個專業叫核反應堆,尋思有“反應”兩字,應該跟化學有關,於是就選了這一專業。直到被西安交通大學錄取,我才知道核反應堆屬於物理類專業。后來我發現,我居然是班上僅有的兩個第一志願報考該專業的學生之一。
吳宜燦:上大學后,隨著學習的深入和認知的拓展,我逐漸意識到核科學技術對經濟社會發展意義重大,值得鑽研。鑽研過程中,我也漸漸喜歡上了這個專業。
在攻讀碩士和博士期間,我將研究方向進一步明確為中子科學研究。后來,在海外訪學時,我親身體會到了國外在中子學軟件方面對中國人的“封鎖”。回國后,我就啟動了我們自己的中子學軟件研發。
為了推動更多中子科學研究成果走向應用,我和團隊在中子源技術研究方面開展攻關,研制出國際領先的穩態聚變中子源大型科學裝置,其核心技術成為團隊產業應用的基礎。
核行業發展起起伏伏。特別是切爾諾貝利核事故后,行業曾進入長達二十年的低迷期,許多同學都改行了,但我從未想過要離開。
這些經歷也讓我堅信,即使起點偶然,只要方向正確、持續深耕,就能有所建樹。
記者:如今,您有院士、科學家、企業家、老師等多重身份,您最喜歡哪一個身份?
吳宜燦:我不把自己定義為“企業家”。企業家通常以經營與回報為中心,而我做成果轉化,是為了把科研做成可用的能力、把關鍵技術落到國家與民生需求上。
我更願意把自己定位為科研方向與能力體系的組織者——選對難題、做實技術、帶好隊伍、把成果落到應用場景。身份標簽和個人收益不是我衡量成就的尺度。
我最喜歡的職業是老師,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當老師,最有成就感的事也是當老師。我最引以為豪的事情就是指導培養了百余名研究生,並看到這麼多優秀的年輕人學有所成。即使現在支持團隊做企業,我也認為自己是在換一種方式當老師,培養人才。培養人才其實有點像核裂變反應,一個人可以影響一百個人,這一百個人又可以影響更多人,通過這些“鏈式反應”,一個人能為社會創造更多價值。(記者 李林旭)
我始終堅信,科研的九游娱乐核心是“有用”,真正的熱愛,源於解決國家急需、服務社會民生的責任擔當。做科研既要葆有探索初心,更要對得起科研投入,回饋國家與人民,將個人理想融入時代發展浪潮。
當年,我曾真切體會到核心軟件、關鍵技術被“卡脖子”的切膚之痛。國家科技安全不容受制於人,因此我組建團隊從零攻堅,成功研發出我國擁有完全自主知識產權的中子學軟件。這段經歷讓我愈發篤定:核心技術要不來、買不來、討不來,唯有自立自強,才能牢牢掌握科技發展的主動權。
科研的價值不僅僅是在論文與獎項,而且在滿足國家之需、民生之求,支撐產業高質量發展。核科學技術早已走出實驗室,在能源、醫療、工業安全等領域蘊藏萬億級產業價值。我們既要鼓足勇氣勇闖科研“無人區”,更要堅定走好成果轉化之路,以實干讓科技成果落地生根。
青年是科技強國建設的中堅力量。希望你們傳承“兩彈一星”精神,心懷家國、肩扛使命,直面“卡脖子”技術難題,敢為人先、深耕不輟。以青春赴使命,以創新報家國,用自主可控的核心技術,為建設科技強國、民族復興貢獻磅礡青春力量!
人民日報社概況關於人民網報社招聘招聘英才廣告服務合作加盟版權服務數據服務網站聲明網站律師信息保護聯系我們
人 民 網 股 份 有 限 公 司 版 權 所 有 ,未 經 書 面 授 權 禁 止 使 用
